被訪嘉賓: 加拿大華福義務副總幹事王乃基牧師
採訪：黎浩斌
這幾年加拿大華人教會面對各樣內外衝擊，包括疫情、新移民潮等，不禁令人思考華人教會如何去蕪存菁？以至更好地在加拿大生根建造、延續下去。本刋邀請了王牧師探討這個問題。
華人教會的優勢
王牧師認為，有三個容易被輕視的因素，其實是華人教會可以延續的基礎，統稱為ABC：出席人數（attendance）、教會建築（building）、資金儲備（cash）。容易被輕視的原因，是有些人可能看這三樣標準去衡量教會並不屬靈。雖然ABC 不是聖經中教會的本質，但對於所有教會來說，沒有這三樣，延續就非常困難。在加拿大眾多族裔教會裡，華人教會算是壯大的，就是因為ABC這個基底。ABC不僅是一串數字，也是熱騰騰生命的表現。
華人教會後續需要面對的危機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ABC可以有利於教會的後續，也可以是教會的阻礙。若教會的出席率，成為了同鄉會聚會；若擁有一個宏偉漂亮的教堂，而將其定為神聖不可侵犯的聖所，不能改變用途；教會產業多到不需要奉獻也能維持，則缺乏了十一奉獻的精神。這些都會成為教會執行使命的阻礙。王牧師提醒，ABC最重要的目的，是讓教會成為教會，而不是同鄉會，不是聖所，不是銀行。因此，教會最大的危機是失去存在感和使命感。當教會失去了存在的目的，失去了傳福音的使命，就會式微。
王牧師認為，不同因素都可以是助力，也可以是阻力。我們不能把對使命有幫助的事情，變成為使命，而忘記了使命本身。教會的存在，跟《使徒行傳》第一章第八節的教導息息相關：「但聖靈降臨在你們身上，你們就必得着能力；並要在耶路撒冷、猶太全地和撒瑪利亞，直到地極，作我的見証。」這是耶穌給門徒的使命，也是每一個教會的使命。所以ABC的存在，都是爲了完成這個使命，讓教會更好地作見証，更好地牧養信徒，更好地傳福音。如果脫離了這個核心，ABC就失去了原本的意義，反而會成爲教會發展的阻礙。
華人教會面對社會爭議和文化衝突
王牧師提出了幾個原則：（1）開放的態度。一些牧者禁止在教會提出有爭議的話題，但這不代表大家就不會談論，也不代表禁言就可以和諧。（2）對話的空間。當教會可以有更多聆聽和了解，弟兄姊妹就不會單在教會外聽聲音，而是在教會內聽到彼此不同的聲音。（3）不要嘗試用簡單的答案去回答複雜問題。不要期待在教會有一個無所不知的人，去宣佈完美答案。現今的時代，這樣的答案幾乎不會出現。與其尋找一個簡單答案，倒不如在複雜問題上有複雜對話交流，以至達成一個總的方向。
統一不代表合一。強迫事情的統一，帶來的可能是不和。教會的本質是合一，但不代表要統一。教會裡面的合一是和而不同的合一，容許政見不同，容許對話交流，承認彼此不同，卻依然和好。很多時候，分歧的産生，就是因爲大家都覺得自己的觀點是絶對真理，都想讓別人接受自己的看法。但事實上，每個人的認知都是有限的。要保持謙卑，不要因爲觀點不同就否定對方的信念，更不要把不同觀點的人趕出教會。這樣才能在社區中做好見證。
還有有默契，不是妥協，而是彼此包容和體諒。比如在討論時，大家都要知道甚麼時候該適可而止，甚麼時候不該再繼續爭論。如果發現討論已經開始傷感情，已開始針對個人，就應該及時停下。這種默契，需要教會的牧者和同工去引導，也需要弟兄姊妹在日常的團契中慢慢培養。
傳福音的方針
王牧師認為，福音不是方式的問題，而是方針的問題。傳統的傳福音方式本身沒有錯，由過去的「三元福音佈道」，到「啟發課程」和「幸福小組」，教會都不斷嘗試不同方式。而方針是指弟兄姊妹有沒有心去佈道。每個年代最需要的是有心志、使命感的人去傳福音。
「幸福小組」的方式，在台灣、東南亞等地傳福音都有很多成功例子。但來到北美洲後，即使有不少宣傳，最後很多教會都沒有選擇這個方法，其原因是北美文化中弟兄姊妹不願意付代價去傳福音。「幸福小組」需要動員組長講八次信息，而且不斷重複，可想而知的辛苦。很多時候，我們太執着於尋找新方式，卻忘記了傳福音的核心，是用生命影響生命，把基督的愛帶給身邊的人。
福音是跨越文化的，每種方法最初都是從不斷試錯開始，到最後成為系統。最關鍵的是傳福音的人，若有心傳福音，沒有方法也會自己研製方法，也可以在原有的方法上加以更新，去適合不同的群體。若失去了初心和使命感，就沒有任何方法適合去傳福音了。
門訓的策略
在日漸高壓的生活節奏中，門訓策略可以如何平衡生活、學習、工作、事奉等，以至門訓策略可以持續，並有助教會後續？
王牧師提出了一個核心：使命導向。如果一個人是使命導向的，他就懂得如何統籌時間，如何把時間和精力用在有價值的事上；但如果一個人沒有使命，那麼他永遠都會覺得「沒有時間」。
王牧師很理解新一代年輕人比上幾代人面對更大壓力，但如果把眼光放回使徒年代，原始信徒經歷缺乏、不足、逼迫、顛沛流離，甚至面臨生命危險，但他們依然靠神的力量去傳福音，是因為他們都帶有使命。使命就是不能不做，再困難也會去完成。
信徒若單為自己更屬靈，就很容易跌入一個永無止境的訓練裡。我們需要問一個問題：「門訓為了甚麽？」好比一個高學歷畢業的廚師，卻不能做好一頓飯，就沒有意思了。門訓需要的是帶有使命的訓練，為的是更好地傳福音。即使很有時間的退休人士，若沒有使命，時間也會用在旅遊和其他事情上。
王牧師舉了一個例子，David Livingstone 這位著名宣教士，從英國去非洲傳道。當他述職時，很多人請教他「有什麼秘笈可以成功地宣教？」他回答：「如果你要問我秘笈，你就不要去宣教。因為真正的宣教，是沒有資源，沒有地圖，充滿未知的順服和對使命的執著。」這正說明使命導向的人生才是傳福音真正的秘笈，而不單是策略。同理，使命導向也是門訓的關鍵。
行政制度
王牧師認為，改進華人教會行政制度在於：三堂共和、三代同堂、以使命爲核心的協作。在制度改進之前，華人教會先要學會「兩文三語共處」，希望看到的不是三個語言會眾互相投訴，而是彼此協作、成全。
第二點是三代同堂，管理制度不要出現一代興起便一代過去。不能捨棄神家中三代人來談華人教會後續。即使語言不同，依然希望年長的人能將信仰經歷分享給年輕一代，年輕一代也可以將福音傳給比他年長的福音對象。這種代差的文化，需要在兩文三語的教會中才得以彼此成全。
教會各語言會眾的使命，應該有同一焦點。討論教會制度、治理的問題，依然是圍繞使命開展的。現今很多教會追求一個錯的方向，以為找到一個完善制度的榜樣代入自己的教會，教會便坐大，資源便更多。帶著使命的教會治理，才能達到真正目標，這也是聚首一堂的原因。
年輕一代可能覺得老一輩的做法太僵化，不適應時代；老一輩可能覺得年輕一代的改變偏離了傳統，甚至挑戰了自己的權威。這時，禱告必不可少，求神賜勇氣和智慧作和平之子，去踏出溝通的第一步。年輕人需要心平氣和，在單獨面談時坦誠己見；老一輩則需要知道自己有盲點，存謙卑的心去聽不同聲音。只要不是核心信仰問題，很多分歧都可以改變。若不改變，教會就會與時代脫節，變成一代便完的教會。王牧師相信，一個精明的長老或教會領袖，會歡迎私下坦誠平心靜氣的溝通。
後續傳承的重要因素
華人教會的後續，有幾個重要因素：發現傳統、欣賞傳統、開創未來。
王牧師重申「兩文三語」在加拿大華人教會的重要性，英文堂和中文堂需要跨代協作同行。可能因為前段時間的香港移民潮，讓一些教會的中文堂產生錯覺，認為移民是教會的主力而忽視了英文堂。另外，也有英文堂輕視中文堂不用主流語言。其實，加拿大華人教會的中文堂與英文堂密不可分。
王牧師認為要肯定自己教會經歷多年的屬靈傳統。每個教會經歷了幾十年光景後，肯定有屬於這個教會的一些特徵。而有歷史的教會裡，大多數人都只看到需要改進的陋習，卻沒有正面看到自己教會在過去的日子，神在這個教會的作為和屬靈元素。當教會發現了這些元素後，應該傳承下去，並不時強調要延續下去。
有了傳承，就有一個身份歸屬。這不單是屬於上帝，也是屬於這個地方教會。這幫助我們有一個健康教會觀，同時幫助我們服侍教會，教會也會成為我們生命的祭壇。教會中人需要同甘共苦，有好的我們一起引以為榮，有缺欠的也不會成為消費主義者而離開教會。有不好的時候，更多地看到神的恩典，讓過去和未來都在神手裡，不僅有ABC，而且能有更多。
神學觀與屬靈觀
王牧師認為「出外宣教不能離開本地佈道」。過去歐洲的教會很注重宣教而忽略本地的佈道工作，所以歐洲的教會逐漸式微。這也引申到「散聚宣教」，加拿大本身是一個多元文化國家，很容易就能接觸到其他民族。當我們有ABC的時候，可以考慮讓其他民族用我們的地方，這對華人教會是一個很大挑戰。
王牧師認為移民心態不要過重，這會令華人教會沒有本地歸屬感。很多華人的心一直在亞洲，彷彿在加拿大無論生活多久都是過客，亦很少關心加拿大政治，失去了歷史感，沒有真正投身在加拿大，這讓我們失去了本位。我們不必忘記原居地，但也要對加拿大人身份認可，要有一個國度觀念。華人教會相比西人教會，有不少積蓄了資源和力量的退休人士，但難將資源力量傳承到下一代，可能就是因為失去了國度觀的原故。基督徒無論在何時、何地、何境況，依然要帶著使命，延續教會，延續宣教，傳承下一代，這個下一代不僅是生物方面的下一代，更是天國傳承的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