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期 「華人教會越來越似本地西人主流教會是否好事?」座談會

嘉賓: 陳耀鵬牧師(前任香港建道神學院副院長、前任温哥華基督教頌恩堂顧問牧師)
鄭建文牧師(The Evangelical Fellowship of Canada Welcome Church Project 執行主任)
主持: 黃達仁(《加國華人教會》助理编輯)

1. 現今華人教會的狀況適合在加拿大持續存在和發展嗎?

鄭:我出身於城鎮地區教會,在溫莎市。當年我大學期間華人教會非常興盛,因為有一批批留學生來加拿大。當時教會興旺在於不停有新人來。華人教會能否永續存在,不取決於「華人身份」,取決於「是否仍然以福音使命為核心」。過去華人教會的存在理由,是為了語言與文化的需要。但今天第二代、第三代成長後,語言已不再是唯一因素。若華人教會只是一個文化保護區 (cultural comfort zone),它最終會自然萎縮;但若它是一個承擔大使命的群體,它仍然有重要的角色。真正的問題不是「華人教會會否消失」,而是「我們是否從族裔教會 (ethnic church)轉型為使命教會 (missional church)」。

華人教會,特別是城鎮教會的英語堂,近年都發展多元文化。英語堂不再是為了下一代子女,而是使命的延伸。教會以福音使命為主軸,而不是以中國文化背景為主,可能就是持續存在的因素之一。我過去兩年亦有去緬省和沙省觀察到移民教會人數持續減少的現象。

問題是「華人教會為甚麼存在?」。如果是為了回應福音使命、陪伴第二代成長,今天加拿大仍有大量華人新移民和國際學生,他們需要一個熟悉的語言和文化的屬靈入口。

華人教會的另一個特色是commuter church。可能是居住的社區沒有華人教會,或是「聽說」某教會比較好就去了。但如果教會不在會眾日常活動的社區,很難有community church的氛圍去服侍社區、很難對社區有使命感。如果有一日教會搬離現在社區,我希望這個社區會覺得可惜。

陳:華人教會的前景,要看下一代對身份的認同。很多時候他們都比較認同加拿大人身份,而不是華人身份。如果希望下一代當家作主,首先要改變的就是教會的名字。我退休後出席兒子的教會,它大約十八年前由一間華人教會的英語堂分出來,還有同一宗派的西人教會合併而建堂,現在這教會的亞洲人面孔約三成,七成是西方人面孔。

華人教會由八十年代開始,慢慢變成了兩文三語的教會,它們相當有存在價值。能否在加拿大發展成多元文化的教會,或走其他方向,就是我們現在要考慮的策略。

2. 本地西人主流教會更有效在加拿大永續發展嗎?

鄭:我認為跟教會對社區的參與度有關。譬如去過一間西人教會,他們辦的 ESL 班,有一百人以上是華人,這個人數跟當地比較大的華人教會差不多。當教會努力為社區服務,社區裡就有人留意到教會。他們還有中文的團契,他們的 ESL 班用聖經來教英語,他們還願意在過時過節邀請新朋友到自己家吃飯。能開放為社區服務、接納其他文化的教會,永續能力會較強

陳:整體而言,主流教會都在走下坡。約在2000年有調查反映百分之七十五的加拿大人認為信仰是生命的核心,不過到了2025年,只有約百分之五十四的人認為信仰是生命的核心。我們面對著社會大環境的價值觀問題,例如包容文化、道德潮流、婚姻觀念等。我們牧者的平均年齡不停上升,神學院的學生在減少。西人教會亦在經歷一個低潮。我們華人教會在低潮繼續做啟發課程、幸福小組、社區服務,希望能夠挑旺這團火。

3. 現今的華人教會和西人主流教會在永續發展方面有甚麼相同/相似的條件?

鄭:我有四個觀察,相同點包括:(1)都面對青年流失問題,特別在初中至高中過渡期中;(2)都有「前門大、後門也大」的現象,有人進來,但也有人離開;(3)都需要處理第二代信仰認同與歸屬感的問題;(4)都必須思考如何與社區建立真實關係,而非只是內部聚會和活動。其實兩者的挑戰,本質上是「如何建立歸屬感與使命感」。

我最近跟 People’s Church 的 Mission Board 見面,雖然他們有一段時間致力宣教,但最近把焦點放回社區,例如做新移民事工、難民事工,又去幫助社區內的人,這些都能夠得到華人第二代認同。去西人教會的華人信徒都較傳統,他們選擇較重視兒童事工的教會,我開玩笑說,似乎由兒童事工牧者出任主任牧師,能夠帶來最大的教會增長。

陳:我認同鄭牧師提到關於社區的觀察。絕不可以讓社區覺得沒有教會也沒有分別。另外就是團隊合作,主任牧師必須開明、接納意見。現今這個互聯網的世代,只集中在講道不足夠,會眾越來越挑剔。教會要有一種更新、經歷神的氛圍。

西人教會有一個趨勢,變得越來越休閒、隨便、非正式。很多西人教會已經容許會眾帶咖啡、食物去崇拜,甚至有年輕牧者帶咖啡上講台、吃口香糖,他們想讓崇拜更輕鬆。我認為要小心去界定底線,「教會不應分大小,但不應『冇大冇細』」,對人尊重的態度、一些傳統等仍需要有。

4. 現今的華人教會和主流西人教會在永續發展方面有甚麼不同的條件?

鄭:我總結四個不同:(1)華人教會中群體意識高,有較強家庭觀念,導致跨代關係的困難,也因此轉型較慢;(2)主流教會在制度與專業管理上較成熟,但往往缺乏動力與宣教的迫切感;(3)華人教會多為通勤型 commuter church(會眾分散各區),這會影響我們是否真正認識身邊的鄰舍,而主流教會較多為地區型 (local/community/parish church);(4)華人教會仍有新移民補充,但第二代留存率較低。

華人教會因為有幾代同堂的情況,所以可能有「家長觀念」介入,有時候會令下一代出走

其他教會來尋找空間。群體意識高本來是好事,不過往往形成「高階層、低制度」的情況,造成一個權力落差較大距離的環境,不容易鼓勵開明的溝通。西人教會雖然氣氛比較放鬆,但強調制度與專業管理,在很多大教會有非常專業的守則,去提升事奉的投入和認真程度。華人教會因為是移民背景,普遍對宣教的逼切心較強。

陳:這些我都同意。我認為華人和西人教會的主要分別呈現在管理方面,西人教會的組織性較強,例如開會、各方面都有很多規矩,個人獨攬大權的機會較少。又可能是因為「欣賞別人」的風氣比較濃,多稱讚,少批評,西人教會更鼓勵事奉。華人教會在各方面都較保守,在教義方面,我認為是好事。

5. 為求永續發展,主流西人教會那些方面值得華人教會學習?

鄭:我教會的規模不是很大,所以資源都有限。不過大約十五年前,教會和社區一些社福機構合作開了社區中心。我們的模式主要是靠 IRCC 和 United Way去資助。租一個三千多呎的地方,有六個社福機構合作。我認為華人教會可以多學習跟其他教會及社區組織合作,而非單打獨鬥。其他值得學習的地方包括社區導向(community engagement),而非只做內部活動 (event-driven)。很多興旺的教會不只做活動,而是參與社區關懷。另外華人教會可以學習的,就是讓新來者立即有參與及服事的機會,而非需要長時間觀察期及先加入教會。華人教會需要更重視青少年過渡期事工,要銜接得好,特別在初中階段。

陳:我認同鄭牧師關於團隊合作和社區參與方面。我們向西人教會亦可以學習科技、專業方面的東西。例如現在 AI 的問題和變化,嘗試新方法等,都是他們比較強的地方。有很多前瞻性的議題,我們其實都需要注意,例如強化與社區甚至醫療機構的合作,或去更新現在的事工。

鄭:另一樣我在People’s Church學到的,就是他們對事奉的鼓勵和栽培。華人教會通常會對事奉人員的條件、要求比較高,對於新人的認識和投入感建立得比較慢。西人教會比較快去接觸他們,邀請新人去做 supervised volunteer。因為不是正式的事奉崗位,門檻會比較低,讓新會眾更快投入教會。

6. 為求永續發展,主流西人教會有甚麼弱點是華人教會應該避免重蹈覆轍的?

陳:主流教會在福音、神學上的一些看法,未必是福音派華人教會能接受的。另外,一些自由主義、政治取向、包容價值觀等路線亦未必適合華人教會。

我認為西人教會傳福音的方法比較客氣、被動。另外,他們對社會的接觸雖然主動,但對一些我們引以為傲的基督徒價值卻未必持守得到。

鄭:我同意。有時候他們傳福音會談論很多事情,不過遲遲不進入主題。我聽過當主流教會舉辦啟發課程的時候,才發現純粹福音的吸引力。我們需要避免將教會變成純文化機構,而失去實踐福音使命;也要避免對社會文化及價值觀變遷採取防衛或對抗姿態,要用對話姿態。另外,不要過度政治化,讓教會被標籤為受政黨影響及操控。如果內聚力強,卻對外封閉,特別是城鎮地區的華人教會資源薄弱,更容易出現內耗、人事糾紛,而損失了會友的投入及參與。

7. 當華人教會變得跟主流西人教會很相似時,華人教會的存在還有甚麼獨特性和價值?

陳:要華人教會完全融入加拿大,仍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因為一直都會有新移民,並且華人在北美社會有一定影響力。我認為華人的獨特性,例如語言、文化、紮實的福音傳統,都是我們非常有價值的東西。雖然我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和調整的地方,但我仍希望能夠為未來的華人教會預備一個能夠忠心堅守真道的環境。科技、形式、策略、方法都可以變,不過神的話語、傳福音的負擔等,一定要堅守。

鄭:我同意,否則我們的信仰會變質。如果從文化的角度出發,加拿大是多元文化的社會,但並非所有城市都非常多元文化。我們有移民經歷,可以活用這些經驗,去幫助、接納其他文化,去做跨文化事工,發揮「橋樑」作用,連結新移民與本土主流社會,華人教會的角色將會非常關鍵。

8. 如果將來華人教會在加拿大消失,有甚麼影響?對誰有甚麼損失嗎?

陳:華人教會是神教會的一部分。如果華人教會消失,只要神的教會不消失,我認為沒有甚麼影響。當然,在華人教會我們可用較舒服的母語,但未來可能可以透過即時翻譯的科技去達成語言暢通。將來天上的教會不會區分華人教會出來,縱使我們有幻想、笑說華人的比例在天上應該不少。教會應該超越文化,現在的情況,只是一個過渡階段,是歷史、文化、現世需要等交織出來的畫面。

鄭:我在想,如果不只是華人教會消失,而是整體族裔教會都消失的話,可能加拿大會變得不太多元文化。礙於加拿大的人口慢增長等因素,應該持續有移民的需要。若華人教會消失,新移民與國際學生便失去第一個福音接觸點;第二代也失去理解其雙重文化身份的屬靈空間;加拿大教會整體會失去一份跨文化宣教的動力來源。更深一層說,加拿大教會將失去一個仍然充滿移民動力與福音熱情的群體。事實上,我們仍沒有辦法把大部分近年來的香港新移民邀請到教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