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期 教會中的特別需要事工

被訪嘉賓:張靄玲牧師(退休牧者)
採訪: 盧士傑(《加國華人教會》助理編輯

張牧師於1997年至2024年擔任安省城北華人基督教會兒童青少年部牧師,期間參與開展教會中的特別需要事工。今期本刋訪問了有豐富經驗的張牧師,以下是她第一人稱的分享:

「回顧這二十多年在教會的事奉歷程,我常常覺得,特別需要事工並不是從計劃書上『選擇』去做的一項事工,也不是從異象宣言由上而下開始,而是從一個孩子、家庭、一個又一個真實而具體的需要開始。

從一個孩子開始的呼召

我在一九九七年一月開始參與城北教會事奉,當時的崗位是兒童部傳道人。那時候的我,心裡想的,和大部分兒童事奉者一樣:如何把兒童主日學辦好、如何讓孩子喜歡返教會、如何支援日益增長的兒童群體。

大約一年後,教會裡出現了一位患有唐氏綜合症的孩子。他的出現對整個事工產生了深遠影響,直到今天仍然如此。他現時已三十多歲,由此可見,這段歷程已經相當長久。起初,他只是眾多孩子中的一位,但很快我們便發現,現存的安排,並不足以讓他真正參與其中。當時教會並沒有任何關於特殊需要的概念,更沒有專門的班別或配套。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是把他安排和妹妹一起,放在幼稚園高班。然而,這樣的安排,問題便很快浮現。這個孩子幾乎無法投入課堂,而他的妹妹,亦因為要配合哥哥的狀況,常常被迫停下來、等待、遷就。我心裡很不安:這對於哥哥、妹妹、及其他孩子公平嗎?更重要的,這樣的安排,是否真正反映了我們口中所說的『愛』? 

一句簡單卻深遠的話

看到這些需要,我請教了當時的主任牧師,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說了一句我至今仍記得及感到鼓舞的話:『如果你覺得有需要,就開始吧。』這一句話看似簡單但卻深遠。主任牧者的高度信任與開放態度,為事工的萌芽提供了重要空間,使同工能在沒有既定模式下,按著需要發展合適的牧養方式。事工初期並沒有清晰的發展藍圖,也沒有設定宏大的目標。當時最基本的考量只有兩個:其一,是如何讓家長能夠安心參與主日崇拜;其二,是如何讓孩子在教會中得到合宜的陪伴與照顧。至於孩子能否完全理解信仰內容,並不是事工初期的焦點。我們更看重的是,他們是否能在教會中聽見聖經故事、感受到穩定的關係,以及被視為群體中的一分子。

坦白說,起初我們並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我們沒有專業背景,也沒有訓練教材,更沒有前人的模式可供參考。我們唯一知道的,是不能再假裝看不見這些孩子,也不能再讓他們和家長覺得,自己只是『不合適教會』的人。最初的目標非常單純:只希望家長能夠安心參與崇拜,不必整個上午都處於高度緊張狀態;也希望孩子能在安全、被接納的環境中,聽到聖經故事,感受到被愛。至於他們能理解多少、記得多少,並不是我們首要關心的事。當時,我常常在心裡禱告:主啊,我能力有限,我做不到那麼多。如果祢真的要我們繼續走這條路,求祢預備同路人。

神確實聽了禱告。慢慢地,有幾位姊妹站出來,表示願意一起服事這些孩子。她們沒有被要求作出長期承諾,只是願意嘗試陪伴。然而,這一路的陪伴,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今天,我仍然深深感恩這些義工。她們不是因為責任或制度要求而留下,而是因為愛而堅持。她們看著孩子長大,也陪著家長經歷眼淚、疲憊、盼望。她們自己的人生,也在這段旅程中被改變、提昇。

事工發展及重心轉移

隨著特殊需要的孩子逐漸增加,起初只是個別個案,後來慢慢地,自閉症孩子的比例明顯上升。當時教會並沒有設定甚麼宏大的目標或策略,只是每當有家庭出現,我們便思考如何幫助他們的孩子能夠參與教會生活。每個孩子都不同,有個別情況甚至會打人,我們試過邀請專門機構給我們同工培訓,例如: 如何適當地自衛。隨著時間推移,我愈來愈清楚地看見,真正承受最大壓力的,其實不是孩子,而是家長。我的進修也特別關注如何幫助及支援自閉症兒童的家長。許多家長為了孩子,放棄事業、社交,甚至整個人生規劃。他們長期處於孤單與疲憊之中,卻很少有人真正聽他們說話。於是,我們開始思考:教會是否可以在星期日以外,也成為他們的支援? 

在神的帶領下,『家長支援小組』慢慢成形。起初只是每月一次的聚會,大家圍在一起,分享近況、彼此代禱。有時我們邀請講員,分享資源與資訊;有時只是讓家長好好哭一場。後來,隨著家庭增多,我們按孩子年齡與需要,把小組分成六個,讓家長能在更貼近自己處境的群體中被理解。在星期日,我們設立了專為特別需要孩子而設的崇拜『Sparrow Sunday Service』。這個名字,取自《馬太福音》中耶穌提到麻雀的經文,提醒我們:在神眼中,沒有一個生命是微不足道的。崇拜內容包括詩歌、聖經故事及祈禱,形式簡單。五十二個星期,我們是不間斷地舉行。有人問我,孩子是否真的明白?我總是回答:也許他們不完全明白,但他們知道這裡是安全的,這裡有人等他們回來。

此外,因應孩子成長至成年階段,教會亦發展了日間活動計劃『

Abundance Club』,每週一次,全日進行。該計劃主要服事功能較高的成年特別需要人士,重點在於培養社交能力、溝通能力及生活技能。當年七、八歲的孩子,轉眼已成為二、三十歲的成人。在加拿大,特別需要人士二十一歲後便離開正規教育體系,許多人無法升學、難以就業,只能留在家中。在『Abundance Club』我們教他們煮飯、清潔、溝通、相處,讓他們在能力範圍內學習獨立,也讓他們知道,自己仍然可以為人帶來祝福。

當然,我們也深深知道自己的限制。我們無法照顧所有需要輪椅或高度依賴照顧者的人士,也無法擴展更多日數。每一次拒絕新家庭,我心裡都很痛,因為我知道,那不是他們不需要,而是我們不夠能力。但正是在這些無力中,我學會把困難交託給神。多年來,我最深的盼望,並不只是這些孩子被照顧,而是整個教會能學會接納『不同』的群體。明白『不同』並不等同於有問題,而是需要不同的回應方式。當孩子在課室走動、發出聲音,我希望導師不只是覺得被打擾,而是能多一份理解;當家長帶著疲倦來到教會,我希望他們感受到的是歡迎,而不是壓力。我一直相信,特別需要事工,不只是為特殊需要人士而存在,而是塑造整個教會成為更像基督的群體。

目前六個『家長支援小組』之中,有一個為國語小組,其餘五個皆為粵語小組。前者的情況較為特殊,當中既有高功能的孩子,亦有高度依賴家長、無法言語的成員。部分家庭資源充足,孩子相對獨立,能自行安排活動;然而,亦約有三分之一家庭的孩子仍高度依賴家長。整體而言,國語小組相對獨立,目前約有十多個家庭,並未按孩子年齡分組;部分成員甚至並非完整家庭參與。相較之下,粵語小組則會按孩子年齡與能力分組,其中年長組多為三十多歲的孩子,家長之間的凝聚力亦較強。英文堂方面,並未設立獨立小組。

此外,我們還有互助小組,與癌症康復者及家長支持組合作。部分孩子父親因癌症離世,家庭需要額外支持。這些互助小組對家庭非常有幫助,也讓家長參與其中。

在資源分配方面,教會整體理念上支持特別需要事工,但亦需在多項事工中取得平衡。場地與人手限制,特別是在日間事工方面,仍然是主要挑戰。在財政上,教會一直給予足夠支持,預算亦能妥善管理。在跨教會合作方面,曾與其他華人教會及社區機構進行一些合作,例如合辦工作坊、共享場地及舉辦家長支援活動。這些合作多以實際需要主導,而非制度化的程序。

感恩與未來

整體而言,我教會的特別需要事工,並非一項快速發展或一套可直接複製的方程式,而是一段長期陪伴有需要群體的歷程。其重點並不在於規劃,也不在於教會規模,而是大家是否願意在有限資源中,持續回應真實需要。即使服事了二十多年,我仍須不斷繼續學習。如今,我已不再站在第一線,但我的心仍然與這些家庭同行。我感恩能夠走過這段路,也感恩神讓我看見,原來『成功的事工』不一定是人數增長或規模擴張,而是能否在漫長而艱難的路上,仍然選擇不離不棄。這條路並不容易,但我深信神仍然同在。

自閉症譜系障礙是一種終身的神經發育障礙,這種疾病的症狀和行為特徵,從輕微到非常嚴重等程度有多種多樣。目前尚未確定具體的根本病因,也沒有已知的徹底治癒方法,這導致孩子在人生每個階段,都面對更多的行為挑戰和更高的日常需求。

家長們除了照顧孩子日常起居的需要,也擔心教育和專業資源不足。他們時常疲於奔命地與學校、政府機構、醫療保健和服務機構接洽和溝通,為子女爭取早期服務和計劃。他們為孩子的福祉要不斷地與相關部門協商,包括孩子將來是否適合入住宿舍,這種永無休止的過程給家長帶來恐懼、焦慮、內疚;此外,他們可能還要承受工作上的干擾、經濟壓力、婚姻衝突,以及人們批判性的質疑提問,以至令他們作為父母的自我價值和能力產生懷疑和羞愧。

據研究得知,自閉症兒童的父母承受的壓力水平,明顯高於其他殘疾兒童或發育正常兒童的父母。我對此深有體會,在教會服事一般普通家庭和有特別需要的家庭多年,可以見證這個說法準確。

為這些家庭的父母及其子女提供教會活動固然重要,但更重要是與這些父母並肩同行,鼓勵他們信靠耶穌,因為主會給他們愛、平安和救贖的確據。家長們在面對生活中永無止境的挑戰時,耶穌的同在是力量的來源和盼望,激勵他們對子女和自己永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