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期 「崇優文化」好不好?

總編評筆
陳孟賢教授

二十世紀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哲學概念是「平庸之惡」,由猶太裔政治哲學家漢娜阿倫特在1961年初創、1963年發表。為何「平庸」亦成為了教會文化?這便很值得做一次小小的社會學分析。

首先,在會眾層面,「平庸」反映了人性中的好逸惡勞。追求進步,往往需要付出人不願意付出的代價,很多人都知道勤做運動可以改善體質,但並無太多人有毅力每周每月做足夠的運動。華人教會最普遍的組成背景是中產階級,這亦加強了教會中安逸安舒的文化,中產教會的屬靈活動,可能就是一起去郵輪旅行團(雖然總會加插一些宗教項目,例如在郵輪上安排唱詩聽道的時間,去辯護這個旅行團是有屬靈性質的)。懶惰的人大概都會是不認真的人,而不認真的人又怎可能不是平庸的人。

「平庸」也反映了人性中的自欺欺人。明明知道自己是庸才,卻不願意面對內心深處的自卑感,以為「拒絕追求進步」或「做點表面工夫假裝追求進步」便可以忘記自己平庸的事實。同時,漠視自己的平庸,以為便可以保留心中虛幻的驕傲和自豪感。在我很多次的近距離觀察中(我曾參與的一些教會,都是數千人聚會的大教會,曾參與的機構,是有幾百全職同工的大機構),發現如果平庸的人是大教會的會友、或是大機構的同工,很多時便會因所屬教會或機構的「大」而流露出驕傲和優越感,但大教會、大機構若是平庸的,其實「大」本身沒有甚麼值得自豪,而且所屬團體的「大」,跟個別成員其實也沒有甚麼「價值轉賬」的關係。

信仰群眾中的平庸性質,亦可能跟斷章取義、誤解聖經有關。耶穌說:「凡要承受神國的,若不像小孩子,斷不能進去。」(可十:15)耶穌指出順服神的人要有清心、虛心、謙卑、純淨、信靠等品性,但懶惰的人總會將耶穌的話誤解為「要幼稚、心智不必長大」,漠視了聖經要求門徒「在心志上總要作大人」(林前十四:20)。另外,耶穌在比喻中說「領那貧窮的、殘廢的、瞎眼的、瘸腿的來」赴筵席,但總不應便將這句話誤解為「歌頌殘缺、以殘缺為榮」吧!神憐憫、接納弱者,但總不應因此便認為教會文化該「歌頌弱者、以懦弱為榮」吧!相反,聖經啟示的造物主,是榮耀的上帝,得救贖的人,亦是「所稱為義的人,又叫他們得榮耀」(羅八:30)。從信仰的角度看,平庸者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將充滿神形象的人性裡各樣美好潛質(即耶穌應許的豐盛生命)體現出來。

在教會領袖的層面,又為何會接納、歡迎、甚至擁抱「平庸文化」呢?其中一種驅動力,就是為了自保權位的「愚民政策」。因為,會眾愈平庸,便愈容易被管理,便較少質疑和不滿,領袖的領導位置便會愈鞏固。所以,常常看見最敵視卓越、最害怕優秀事物的人,總是平庸卻握有權位的人。

管理學中有一個很著名的觀察:有私心或不智的領袖,缺乏安全感,便選擇能力比自己差的人做副手,而這種才幹低的副手,又會選擇能力比自己更差的人做副手,連鎖反應下,整個群體都變成低質素的組織,「劣幣驅逐良幣」,有才華的人在這種「平庸文化」裡很鬱悶,往往無法生存,更遑論在其中發揮恩賜和貢獻才幹。在我多年的基督徒人生中,在不同地域裡都參與過很多教會和機構事工,遇見過許多靈命成熟、大有才華的弟兄姊妹,但不約而同地他們都不屑進入教會或機構建制中事奉,寧願在建制中低調沉默、在建制外愛神愛人。能夠在「平庸文化」中生存和參與的卓越者,都需要先向平庸的階級制度投降,平庸的領袖才會接受他們、給他們參與的機會,所以,大多數優才都不屑玩這種「劣幣驅逐良幣」的遊戲。

「平庸文化」就是一種不冷不熱、沒有朝氣的狀態(啟三:15) ,涼了許多人才的心。實在很多建制中的領袖,既無心也無能,卻死活不肯退下來。一位多年好友(一位神學院院長)便說,得過且過的教會領袖,不是牧人,只是廟祝。

平庸文化的相反詞是祟優文化。在歷史中,一個城市、一個國家、一個群體崛起興盛,祟優文化常常是一項重要因素。一個群體祟尚優秀的事物、制度,「不拘一格降人才」,這群體的精神面貌,便會心靈自由、滿有創意和活力(神本來就是滿有創造力的造物主)。當然,祟優文化亦有風險:強者容易驕縱、失去同理心,弱者容易被忽略,所以,在歷史中,合理合宜的祟優文化,皆需要健全的道德價值、慈善制度、社會保障機制去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