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期 罪感、恥感──早期中國基督徒的經驗

專欄『中國教會歷史教訓』

梁壽華

一般人討論基督教和中國傳統思想的罪觀時,常有一種誤解,認為基督教的罪感很強,中國傳統意識的罪感薄弱,中國人有的只是『恥感』。

不過,說中國人的恥感比罪感強,也不能說不是事實。中國人並非沒有罪感,特別是儒學發展到宋明一代,例如晚明的劉宗周,他曾提出人『通身是罪過』,明顯說儒家傳統沉重的罪感。但是中國人的罪感很容易發展為恥感。恥感的產生,除了是個人道德的醒覺外,更是因為發覺自己不符合一個禮教社會的標準要求;越肯定人的良知和社會禮教,恥感就越深。

有罪或犯罪的人,在良知和禮教審視下,羞恥意識增強,就會調節自己的心態和行為,甚至只是調節外在的行為,以滿足個人道德良知和德性社會的要求,藉此消除或掩飾了罪惡所帶來的羞恥。我們可以用晚明的一個士大夫楊廷筠(1557~1628)的經驗來說明這一點。

楊廷筠是十六世紀耶穌會士在華傳教的成果,他屬傳統士大夫階級,為明朝名臣。信奉天主教後,雖未致叛儒,但天主信仰卻成為他安身立命之處,與一般士大夫官僚的思想和作風截然不同。

楊廷筠原亦信佛教。傳統讀書人對佛教很多也欲拒還迎,有些雖不屑佛教,亦難免受佛教影響,造成後世梁啟超所講的『坐著禪床罵禪』的現象,其中更有些在失意或進入晚年時皈依佛教。宋明理學家之『心即理』,容易移花接木的過渡到『心即佛』。

心即理與心即佛對楊廷筠來說並無二致,可是他信奉天主後,思想起了變化,甚致逆原來之道而行,以致儒佛二家的朋友對他多有微言,其中謂『公(楊廷筠)生平行事,無一不善,獨有一不善處,是從聖教』。據此語,若楊氏不從天主教,他就是一代完人。可是楊廷筠卻不以為然,他答覆說:『某生平行事,無有一善,乃獨有一善處,是從聖教。』

在中國傳統中,無有一善即是事事皆惡,這樣在自己良心和社會倫理規範中,羞恥就產生出來,若要消除羞恥,矯飾是一個最有效的辦法,這是中國人易陷於虛偽的由來。

作為一個篤信聖道的基督徒,必不諱言自己的罪惡,正如使徒保羅所說的:『在罪人中我是個罪魁』,但這沉重的罪感不會發展成為恥感,更無須有所掩飾,因為『罪魁』的自覺有了出路,楊廷筠的罪感也有出路:從聖教,皈依上帝,此一善即消解百惡,以致楊廷筠能尊嚴地襄助傳教工作,舉辦公益事業。他的『愛物不如仁民』充份發揮了基督教的人道精神。一如使徒保羅那樣,罪魁竟然可以『給後來信祂得永生的人作榜樣』(提前一:16)。反之,若如傳統士大夫,以善行化消恥感,結果虛偽越深。

楊廷 筠雖是天主教徒,在『罪感』問題上,比今日華人福音派的表現更福音派。自號福音派的我們很多時反而變成了傳統儒家,儒裡耶表,對人對己,只有恥感而矯飾,未有因罪感帶來莫大榮耀上帝和愛人的動力。

(作者為多倫多頌基播道會關顧牧師)